停更,緣見。
 
 

[王喻]微草堂笔记 00-01

Ⓞ 全职王喻丶王喻丶王喻

Ⓞ 这是个逗比文,请不要期待能看见甚麽正常的东西(X

Ⓞ 第一人称有;BUG可能有

Ⓞ OOC丶OOC丶OOC


00.

腊月初十,天降大雪。半夜子时近丑,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小药庐的门突然被敲响。大约是师父回来了。他四天前去城里买卖药材,顺道替人看病,搬指算算也确实该是回来的时候。师父行事总万般小心,是以专挑着这样神秘的时间回来,我也习惯了。

我揉着眼披衣下床,挑起灯去给师父应门:「师父?」

「英杰。」门外应了声。

确实是师父的声音,只是那熟悉沉着的嗓子隔着门板听上去有点闷。我轻轻把门板拉出一条缝儿,一阵风夹带着雪花直接就劈了我一脸。师父单手推开门,另一手则身到背後托了一把,将他驼着的那包蓝蓝的东西背得更妥当些。

待到师父进门,我赶紧把门重新捂上,打着哆嗦就蹲去暖炉边生火。师父则小心翼翼地把他背上的那包东西安置在靠近炉边的椅子上,顿了顿,又把外衣褪去,替它掩掩实实地盖好,而後从旁边桃花木柜子里翻出了小铁锅,从旁边木桶里舀了几勺我晚餐後才打的水倒进去,便把小锅搁在了炉子上,吩咐我把火看好後,快步走进内室,想来是要去准备炖药的材料。

我看着师父动作,心底有些疑惑,这莫非是甚麽珍稀宝贝的药膳,非得要这般好好保护?还特地放在炉子边上给它保暖呢。於是趁着拨弄火苗子的空档偷偷朝椅子上那包蓝蓝的东西觑了眼,才发现那原来不是甚麽东西,是个人。


师父居然背着个人回来了。


我想好好瞧瞧师父背回来的这人,却没敢瞧得太专注,怕一个没顾好,火就给熄了,於是匆匆几眼之下,只把那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记了个大概,其馀的都不再有印象。


师父回来的时候,手中捧着一小白布包,他把小布包放在桌上,而後俯身去查看那人伤势,半晌微微拧起了眉心,又伸手探进了那人衣襟里摸了一阵,眉宇间的摺痕更深了。手伸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师父的掌心满满的都是黏黏稠稠的红色,伴随着一阵刺鼻的甜腥──

「英杰,」

我应了一声,师父拿起旁边的帕巾擦去手上的血迹,一面道:「去把仓库里烘乾的纱布拿过来,连柜子上那些金创药也一起,通通拿过来。」

我点点头,挑起灯就往後院那间小仓库跑,师父则开始熬药,顺道接手看火的工作。


仓库里温暖乾燥,因为角落里摆着师父亲自调制的驱鼠驱虫药草,又有人定期打扫,长期以来都不曾有生物入住。

我放下手中油灯,先把柜子上的伤药通通扫进了衣兜里,而後从横竿上拿了几匹晾着的白色布条下来。受了那麽重的伤,肯定得用很多纱布来止血。我心想,是以顺手又拿了几匹,揣在怀中惦了惦,觉得还是不够,於是又多抓了几把,才觉得算是量足心安。

抱着层层叠叠的布匹回到前厅的时候,师父已经熬好药了,正用小火温着。我把怀里的布条堆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长桌上,又从衣兜里揣出好几瓶金创药拿给师父,抽空瞥了眼锅内,就见那小锅里黑糊糊黏稠稠的液体咕嘟嘟地冒着泡,闻着都呛胃。忍不住便微微皱了皱鼻子,往後挪了一小步,尽可能地离那炉台远一点。

师父蹲在那人身前,旁边摆着一小盆温水。他把对方的衣襟自领口处解开,小心翼翼地往下拉以便能仔细地查看伤势。无奈这人穿的衣服十分繁复又层层叠叠,一下子碰着绣扣,一会儿又绊到腰带,师父解着解着,後来乾脆不解了,刷地一声,直接就把那人的外衣乾净俐落地给抽掉了,动作那叫一个飒爽熟练。

我心里一惊,想起师父曾教导过的非礼勿视,正犹豫着要不要贯彻执行,这一犹豫,那人平坦的前胸已经华丽丽的展现在眼前。

幸好幸好,是个男的。

师父将那人的染血的外衣随手扔到旁边地上,里衣倒是不好意思再剥掉了,只一直开襟直到腰腹处,露出大片肌肤。这人皮肤颇白,肌理也细腻,然而越是如此,便也越衬得腹胁那处伤口更加骇人。

师父先从桌上拿了几匹纱布给人暂且止了血,而後拎了条巾子浸在温水里泡开,开始给人清洗伤口,动作已经尽量温柔,然而大概是因为伤口过深,那人即便身在昏迷之中,也不由疼得哼了几声微弱呻吟。於是师父动作放得更轻,迅速给人把伤口连带四周皮肤都擦拭乾净後,便开始给人抹药。

这人受伤极重,不但伤口面积长,且深可见骨,师父足足抹掉了大半瓶药,才算是勉强将伤处都给覆盖好。而後他从怀里掏出了针线,准备给人缝合伤口。

针尖扎下去的一刹那,我心底也不禁跟着跳了一跳,瞧见那人的眉宇紧紧地拧起,却并未呻吟出声,想来比之伤口,这点疼痛根本不算甚麽。

师父缝合的手法俐落,那道血口随着针针线线的落下迅速合拢,待到终於收针,师父扭开在旁边晾了好久的好几瓶上等金创药,直接就往伤处又撒又抹。

这药素来效果极佳,但用在这人身上的时候,药效却仿若登时减半,那伤口依旧淌着血,速度虽是较先前缓慢许多,但要比之先前,那效用绝对差了不只一点。幸而它的止疼效果仍在,伤患的神色终是舒缓了些,一张脸却仍旧白得渗人。

师父蹙着眉,似乎也想不明白药效不若从前的缘由,然而现下状况却不容许他多做推敲,他只得用了双倍的药量,才堪堪将血止住。

接着师父又拿过布条,麻利地往人伤处一层一层包扎上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紧得让人生疼,也不会过於松散,起不到制血作用。

一切总算是大功告成,我暗暗算了算这场治疗的时间长短,心底更加佩服:师父替人清洗缝合上药包扎的过程,居然是花不到一个时辰。

那人伤重,而今已经沉沉昏睡过去,师父把他拿自己刚放在椅背上的外衣好生裹起来,而後将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同我吩咐了几句後,径自扛着人回卧房去了。


几日後伤患悠悠转醒,眼神瞧上去都还是茫然忽悠的,躺在床上就虚弱地问道这是哪里。我转过头看着他,回答说这儿是山城边境留情山上的一间小药庐,叫作微草堂。

其实若是药庐,其实也应该要顾名思义,取作微草庐才对,只是小别师兄说,微草庐这名儿听起来委实不够霸气,还是叫作微草堂更有架势些。许斌师兄当时笑着问说你以为这是混帮派呀,却也只是说着打趣,师父更没意见,是以微草堂这名字便这麽定了下来。

只是这名字的寓意这样深远,每每逢人问起,大夥儿都得费尽唇舌来解释,说者说得辛苦,听众也听得辛苦,简直工程浩大。但名字定下了,大夥儿也都叫习惯了,倒也没有人提着说要改,只是每次介绍的时候都有那麽点紧张,紧张着对方要是好奇心丰盛,听完之後问了:「既然是药庐,怎麽会叫作微草堂呢?」那恐怕会有一场艰苦的唇枪舌战要打。

是以我在介绍完之後,便有些紧张地望着那伤患。不过约莫是体力和精神均尚未完全恢复,伤患只是静默一阵,而後缓缓地把脸转了过来,问了下一个问题:「是你救了我的?」


前几日初见这人的时候太过匆促忙乱,慌着替他治伤,这回总算是能仔细将他面容瞧过一回,发现这人长得真是好看。尤其是那双微微飞扬的狭长凤目,即便外部轮廓有些过於张扬,眉尾眼角却都敛合熨帖得恰到好处,清润眸底的神色温和且柔软,黑亮的像是能从中攥出一汪山泉水来。

「不是,我没那麽厉害的。」我不好意思地笑着摇了摇手,「救你的是我师父。」

那人眨眨眼,「你师父?」

我点点头,「他是这药庐的主人,叫做王杰希。王者的王,杰出的杰,希望的希。」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早上出门去了,估计还要过一会儿才回来。」

「王杰希……」那人将师父的名字叼在嘴里反覆默念了几遍,接着把脸转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道:「我记着了。不过不好意思,这救命之恩,恐怕得等来日才能报答。」而後他吃力地撑起自己,缓慢地往床沿进发,显然是要准备下床。

他气质颇优雅,即便是在床上像虫类一样蠕动,也蠕动得挺有格调。再从前几日偶然见到的肤质和衣着判定,我觉得他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会有错。

因为身子虚弱,公子蠕动得十分缓慢,但那蠕动却也不容小觑,蠕着蠕着还真就差点给他蠕下床铺。

我那时正帮他把等会儿要符的汤药搧凉,见到这等磅礴蠕动的气势登时便愣在原地,手中还揣着搧药炉的小扇子,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幸而就在公子将将要把自己弄下床的前一刻,师父那麽恰巧地正好跨进房门,往房内扫了一眼,继而一愣,愣完後却是大踏步流星地走到床边,伸手一捞直接就把人捞回床上,又拿棉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别动。」

公子整个身子都攀在师父的手臂上,被层层裹住後还茫然了一阵,眨了两下眼,似乎不明白自己明明差点就能成功脱逃,怎麽转眼间又回到了褥子上,还较原先离得床沿更远了些。他看了师父一眼:「你……」


一个你字都尚未说完整就有些愣住。

我知道他在愣甚麽。师父左半边的脸上总戴着银色的锡箔面具,面具边缘沿着脸部的轮廓紧贴密合直至颧骨下方半吋,像是生来就长在脸上那般,看上去有些神秘又有些吓人,初见时会这样愕然也是常有的事,我想师父早已习惯了。

果不其然,就见师父面不改色地又将人拱进床铺里边一点儿。「你必须休息。」

公子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面上露出了点愧疚之色,显然是对於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歉然。不过这点歉然似乎仍然无法浇熄他想下床的欲望,只见公子手脚并用地,赶紧就想从棉被堆里爬出来,口中执意道:「不,我……」

「你必须休息。」师父又拿过另外一条厚被子把人裹得更紧实,不容置喙。

「可是我必须……」

「躺好。」师父把他整个人都包在了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远远瞧上去像是个又大又软绵的包子。「既然是伤患,就老实点。」

公子闻言,乖乖地听话不动了,只是拿一双眸子打量着师父。那眼神不凶悍,但却锐利之极,而且丝毫没有温度,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看得透透的,你心里想甚麽他都知道那样,看得我四肢都有些发凉。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眼神,恍若在看待一个死物。

「你就是王杰希?」

师父迎面承受着那有些过度的扫视,却仍旧把持着平稳如常的面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确认伤患总算乖顺下来,继而师父便不再理人,直接转向了我:「英杰,」那眸光移向我手中的瓷碗。「药凉了没?」

我捧着瓷碗确认了下温度,温而不凉,暖而不烫,恰恰好。遂而朝师父点点头,直接把碗给递了过去,又另替师父添上了一枝勺子。

师父轻声道谢,自我手中接过碗,拉了把椅子到床沿,从碗中舀了八分勺便往那人嘴边送。公子原先无声地盯着师父看,而今见人要来为自己喝药,忽而便勾出了浅浅一笑,眉目弯弯,死寂的眼底陡然生出蓬勃晖色,笑得这有些昏暗的斗室都要跟着亮起来一般。

亮相完毕,公子随後极不配合地把脸转到了一边。


……这明显是在赌气,赌师父不让他下床的气。我记得我从八岁开始就没有这样赌气过了,这公子从某方面而言还挺孩子气的。

我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得默默地背过身去,拿出另一个小碗,继续从大釜内盛药出来搧凉。

见人不肯配合,师父微微抬起了眉稍,就和我八岁以前同他赌气时所摆出的脸色一模一样。「你若不好起来,我不会放你走。」又敛眸拿勺子拌了拌汤水,「而你若想快些好,就得乖乖吃药。」

说完,便拿勺子去蹭公子软软的唇,用着一种极具耐心的角度与力道。一下丶两下丶三下丶四下……蹭到第十一下的时候,公子脸上的笑终是缓缓敛了起来,他转头看了师父一眼,见到人还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面容,拿着小勺子正准备蹭第十二下,眼底浮出了近似於认命般的情绪,而後叹了一口气,淡色的唇瓣迎着勺缘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那条缝绝对不够勺子放进去,於是勺子又碰了碰唇,几乎有点讨好意味,「张大点。」字句却仍是清清淡淡的。

……真的是在哄小孩。我继续搧药。

公子轻轻皱起眉,还是顺从地将嘴开得大了些。不过也真的就只大了那麽一点点,要让勺子进去里边仍旧差着一大截。师父面无表情,可我却能从他眼里看见了一种『休怪我无情』的决绝。紧接着那勺子就狠狠地撬开了公子的嘴,把整全部汤水悉数灌了进去。瓷器似乎嗑着了门齿,发出了挺脆挺响的一声。

「……你就不能温柔点?」

眼见自己居然成功被喂食,公子伸手揉着面颊看着低头拌药的罪魁祸首,一张好看的脸全皱在了一块儿,却不知道是给疼的还是给苦的,也不知到底是肉疼心疼或者肉苦心苦。

师父拌完了药,面色不变地又舀了一勺:「你就不能配合点?」

公子语塞。看着再度塞过来的汤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把甚麽东西压下去一般,而後嘴角巍巍颤颤地扬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成。」

而後当真一口喝掉了师父递过去的又一勺黑糊糊的药,俊俏面容上的神色淡定如常,可若仔细瞧过去,却能看见那颜面神经正在几不可见地一抽丶又一抽。

性子真倔。我啧啧称奇,偷偷瞥了眼师父,想看看他会有甚麽反应,没想到却见到师父的嘴角也跟着几不可见地一抽丶又一抽。他肯定也瞧出来公子竭力忍着满口苦味,而且明明就是想笑吧,却也偏偏就是不肯笑出来。我觉得师父和公子的性子恐怕同样一般倔。

於是公子倔着性子喝完了一碗药,师父也倔着性子喂完了一碗药。前者看了看即将见底的白玉瓷碗,终於还是倔不住地松了一口气。可随後见到师父自我手中端过另外一碗同样黑糊糊的汤药时,马上就愕然了,想再倔回去,却发现自己已然倔到了尽头。

然而师父亦是同样倔不住了,看着人的眼睛里都溢出了笑意,嘴角甚至微幅地翘起。问他:

「成?」

公子瞪回去,面上依旧盛着那温润笑容,好看的嘴唇却是蠕动了半天才憋气似地硬生生挤出了一字:

「……成。」

於是当天晌午,公子为了他的倔脾气,足足喝下了三大碗黑糊糊的汤药。

日後我同他聊天时偶然提起这个话题,他总算老实承认,说那时简直是他有史以来笑得最辛苦的一次。


在那之後,公子为了养伤而住了下来。草庐里没有多馀的房间,於是他便跟师父挤在了一块。这一挤,便挤了许许多多年。挤掉了颜面挤掉了矜持,甚至连两个人的节操也一并挤掉了。



01.


初来几日,公子伤势未愈,只能成日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而今正值孟冬,外头景色一成不变地苍白荒茫,委实没什麽好看,是以在对着一片渺茫发了七日之久的呆後,公子总算憋不住,彬彬有礼地向师父讨书看。

讨书的良辰吉日那晚,天气冷到极致,连披着层皮毛的土狗小绿都破例得以离开位於前廊的狗窝,进屋里来过夜。然而即便是在室内,他依然是冷得总垫着爪子走路。

小绿是师父捡来的狗儿,初来为草药庐时身上没有半根毛,活脱脱就是一只秃毛狗,还带着一身的病菌和寄生虫,熟料经过师父长达两个月的悉心照料後,竟是摇身一变,成了一只毛色光亮,体态匀称的忠实看门犬,还能替师父赶走偷吃药草的麻雀斑鸠等等,甚至能在师父忙不过来的时候用嘴帮忙拎东西,简直是我至今为止见过最好看丶也最有用的一条土狗了。虽然说我至今为止,好像也只见过小绿这麽一条土狗。


床铺临窗,约略是怕公子着凉,师父将密实关好栓上的窗子轮番检视了两回,还在房间里生起了温暖炉火,替人重新压紧被角後,才拣了本书,走到炉火边坐下来,打算趁着睡前空闲阅读。我则拍着在师父房间里打地铺的小绿的头,打算和它玩一会再回去睡。

全草庐里就只有师父的卧房和前厅有壁炉,而今为俭省柴薪,前厅的那个已经先灭了,就只剩下师父房里这个,自然要把握时间暖暖身子再回去睡。在几年前,每逢特冷的冬晚,我常赖着师父同他挤一张床睡觉,只是近几年来随着年岁增长,这种情形也已经绝迹。

师父一直都有睡前阅读的习惯,只是近几日因为公子伤势不容轻心,须得好生照看,这才将这惯例暂且搁下了。毕竟整日里都忙得脚不沾地,回房後自然只想倒头就睡,谁还有闲情逸致来读书呢。而今公子转醒,并且伤情已经略有好转,不必再时时刻刻地照看,师父这才拾回了这个好习惯。

师父看的书范围广薄,举凡志人志怪丶民间传奇丶历史章回通通都有涉猎,医书自然更不消说,堆满了整整三架成人高的书柜之多。

师父今天看的是《伤寒杂病论》,那本书他已经看过多次,可他总一看再看,说是要把这些记得越熟越好,最好是要到下意识便能反应过来的程度,这样到了危急时刻才不会因一时慌了手脚而耽误救治时间。尽管他早就已经对此书熟识到能够将整本着作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

师父拉过一张藤椅坐在炉火前,端起书借着火光细细观阅,阅了半晌──我想这大概是他近几日养成的习惯──忽而便转头去看卧在床上的公子。这其实情有可原,因为公子在尚未转醒之前时常忽而便发起高烧,突如其来到连师父都有些措手不及。

师父将头转过去的时候,公子也正好将头转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块儿。彼此都是一愣,而後公子勾起了笑:「王大夫看甚麽书呢?」

他这几日都有乖乖喝药,师父对此很是满意,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比一开始要好上许多。公子乐意配合,师父也乐意对他温柔些。

用现在这情况来说吧,若是几天前,公子绝对不会这样好声好气地向师父说话。就算真的好声好气地说了,师父也决计不会搭理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师父闻言,还特意将书本阖上,予公子瞧了一眼。後者探头看了看,哦了一声,笑道:「这本我读过呢。」

师父把书本摊开放在腿上,扬扬眉,「你读过?」

我也有些诧异,因为除了学医的门生之外,基本不会有人对这种剧情毫无高潮迭起的医书感兴趣才对,或者该说它甚至连剧情都没有。

公子嗯了声,「小时有段时候常生病,家里人没时间给我找大夫,只得自己去翻书来给自己治了。」他窝在被团里笑着耸耸肩,「其实我还挺喜欢看书的。」

师父正欲答话,却见公子突然皱了皱眉,继而把脑袋缩了回去,整个人又往被窝里塞了塞,似乎是有些冷。他的脸仍面向着师父,一双漂亮的凤眼轻轻眨了两下,嘴角笑意仍把持得好好的:「王大夫有书借我看麽?就是打发时间也好。」

师父却没回答他的问题,仅是蹙起眉:「没时间给你找大夫?」

「……嗯。」公子似乎没想到他会执着於这个问题上,稍稍愣了下,而後却是浅浅一笑,转头看着天花板。「他们挺忙的。」这样轻浅地带了过去。

房里忽而一片静默,谁都没有再说话。

没钱看大夫倒还情有可原,可天下有哪个父母是不愿意花时间请大夫来给孩子治病的?看来公子并非如我想像中那样,总是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片静寂持续良久,师父收回放在书上的目光,改而投向了公子,似乎是想看他是不是睡着了。我顺着师父的目光也一同望过去,就见公子倚在半立起的软枕上,侧脸被红红黄黄的暖光映得朦胧而柔和。

他并未入睡,长长的睫毛一搧一搧地,目光轻轻地停在某处,无从且茫然,似乎正在出神。

有块柴薪烧到尽头,炉火劈啪一响。师父忽而开了口: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公子侧过头,目光有些迷茫,看上去似乎很是意外。师父的目光定在书页上未动半分,面色如常。公子瞧了他半晌,而後眨眨眼笑了。

「喻文州,比喻的喻,文武的文,州郡的州。喻文州。」顿了顿,又轻声唤道:「王大夫。」

师父的身形顿了顿,拿眸光轻巧瞥他。就见公子饶富兴致地侧过身撑着头看他:「你书拿反了。」

师父:「……」

「所以到底借不借我书呢?」

「……」



借书事件圆满落幕,最终公子获得了师父的首肯,得以自由取阅师父房内架上的书籍。

公子因着伤势不好下床,师父为此还特地把书柜挪到床榻旁,方便人自行动手。

三个月来,即便是有师父提供的各种读物能排解寂寞,他还是时常半带无奈半开玩笑着说躺了这样久,身子底下都要生褥疮了,挺难受,真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下床走走呢,边说还边偷偷地拿眼睛瞟了旁边害他就要生褥疮的罪魁祸首一眼,明显就是意有所指。

其实在公子重伤那段期间,师父都很尽责地天天帮公子翻身擦身外加解手。公子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在师父正气凛然地说了一句:「医者以救人为本,况且你有的我都有,又有甚麽可害臊」之後,似乎也释怀了。

而此时公子还把这等前朝往事拿出来说嘴,无非就是想调侃挤兑下师父罢了。

我小心翼翼地瞄了瞄师父,发现他微微抬起了眉稍,继而便伸手往袖子里摸索,揣出了一条膏药,扔到了床榻上。公子疑惑地将之拾起端详,口中问道:「这是甚麽?」

师父道:「治褥疮的膏药。」又补了句:「上好的。」

「……」

「可需要我亲自替你抹上?」

「……」

於是自此之後,公子再也不敢同师父抱怨这事了。幸而在床上靠着这些精神食粮消磨了三个月的光阴之後,他也总算终於能下床。

我本以为在能够自由行动以後,公子便不会再继续看师父借书来看,却不想他依然维持着读书的好习惯,还读得津津有味。被勒令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便挨着窗棂看;得以走动之後,便在临窗的桌案上看;足以走得更远後,直接就跑到了後院中的小亭子底下看;他甚至会在睡前时分和师父两个坐在藤椅上,藉着火光安安静静地看书。

晚上天冷,两个人就挨在一块儿取暖,偶尔还会细碎地讨论书中内容。

公子挺好学,书中有不会的问题都会跑来问我,死活就是要求出个解答。起初一些简单的我都尚能答得出来,可渐渐地,公子问的问题越发困难,我答不上来的时候,公子便跑去问小别师兄;小别师兄答不上来的时候,公子便又跑去问许斌师兄;许斌师兄答不上来的时候,公子本想去问师父,可想一想似乎觉得师父白日里总是在忙,实在不好意思叨扰,只好捧着书坐回小亭子里,等到睡前再同师父问个够本。

为了清楚记下题目,他甚至同我讨了本直行式的线装书,把那些问题一一记下来,就像是我先前同师父到市镇上去买卖药材时,见过的那些私塾里的好学生一般。

公子的字好看得紧,字体更是特别,雍容且不失气度,而在那些啄掠鈎捺之间,又无端生出几分温柔优雅,几分小心谨慎。似是正楷,又比正楷多了些狂放;像是行书,却又较行书多了分内敛,颇有个人独特的风味,这点连师父都赞誉有佳。


师父向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总是挺认真地为公子解答,甚至会更加深入地讲解,深到有时我听都听不懂,公子却是挺有慧根,我常常看他挨在师父身侧,盯着书页听着讲解频频地点头。师父每说一句,他懂得了便点一下,脸上表情时而沉吟思忖,时而恍然了捂;不懂的时候就实诚地摇头说我不大懂,又会伸手点点书上某处,指给师父看究竟是哪里不大懂。

偶尔,公子在亭子里看书看累的时候,还会起身在凉亭附近兜转几圈,寻找书中看见过的药草。

有回公子在屋後找到了一株特别稀有的野生赤灵芝,他再三确认後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毕竟赤灵芝是真的太稀有,是以便拿来给我鉴定。我心下觉得挺奇怪,生在这药庐这样多年,倒还没在屋子附近看过这样稀有的草药,但这的确是赤灵芝不会有错。

为防我学艺不精,我建议公子最好还是拿给师父看看会比较有保障,他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欣然接受了这项提议。

到了晚上约莫戌时六刻的时候,我在师父屋里烤火驱寒,顺便替小绿梳毛。公子正好从外头走进来,把稍早给我见过的那株赤灵芝递给师父鉴定,又将捡到灵芝的也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得不说,公子很有说故事的才能,不过一桩简短的采灵芝的乏味故事,他可以说得像是灵芝三结义那样精采纷陈。

我耐不住心中好奇,稍稍抬起了眼,发现师父的表情竟是有那麽点微妙。

「……你说这是你在屋後找到的?」

公子点头,眸底被炉火暖光映得微亮,像是在期待夸奖似的,就像小绿捉到了偷吃药草的田鼠那时一样,只差没摇尾巴。

师父顿了顿,「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这确实是赤灵芝不会有错。」

「真的?非常肯定?」

「自然非常肯定。」

「何以这麽肯定?」

师父抬眼看他,面上神色似笑非笑。「因为它是我昨晚亲手种下去的。」

公子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你种的?」

我听了这话之後差点笑出来,连忙憋住了,用咳嗽掩盖过去,继续专心给小绿梳毛,一面用眼角馀光观看後续发展。

只见公子老老实实地低头和师父道歉,看上去懊恼又自责。「我早该想到的。」

师父看着他,面色不变,嘴角却是微微抽了抽,看上去像是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你到处乱摘东西做甚麽呢?」

公子抬眼,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确认人并无任何生气的徵兆,才悄声开了口。那语调还有些故作的委屈:「我就想看看书里的草药现实中到底长得甚麽模样。」

师父眉角轻抽。「你爱看就看,这没什麽。可人家在原地生得好好的,你又做甚麽非得要把人家摘下来?」

「你没听过学以致用麽王大夫?我想试看看那些草药的效用是不是真的和书中说的一个模样。」公子笑眯眯。

「……罢了,这也不算不好。」师父似乎总是拿公子没辙。这其实十分稀有,师父这辈子很少会对人没辙,我跟了师父这样久的岁月,看到的通常是别人拿师父没辙。

举个例子来说,我随师父下山给人看病时,曾听到过这样一个传闻──

几年前镇上一个为富不仁的员外他老爹病了,病得很重。这个员外不仁归不仁,倒也还是孝顺的,是以他寻遍了全国名医,可没有一个能救他爹。员外急了,矮下身段千托万寻地,好不容易才从乡里那儿打听到了我师父的名号。那个乡人和那员外说:『这王大夫不给有钱人家看病的,尤其为富不仁的那种,更不给看。』

员外闻言,一颗心都给凉得透彻,可自己老爹都已经病得快死了,他又哪肯放掉这一丝希望,仍旧眼巴巴地跑上门来求药。医者仁心,师父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只不过救是救了,却也狠狠地敲了那员外一竹杠,几乎把他半边家产都给敲掉了。敲过来的钱就分发给了镇上穷人,自己却是一分没拿。师父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据说这也是微草药庐总是富不起来的原因。

我曾问过师父这传言的真实性,师父说有个地方不对了,就是他把那员外敲掉的竹杠不是半边的家产,而是三分之二的家产。

由此可见,依着师父这样的性格,要拿人没辙其实真的挺难。


师父看着公子沉吟了半晌,继而若有所思地开了口:「这样吧,你往後若是想见见实物,可以到後山里的药草园去。虽然并不是所有的药草都有,但也还算是种类齐全。」

「药园?」我看见公子一双漂亮的凤目瞬间亮了起来。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要是他把师父宝贝药园里的草要全部摘光光那可怎麽办?

师父把他望了半晌,才有些不豫地点点头,似乎有些後悔刚刚自己过於大方的举动。

「那丶」公子得寸进尺:「里面的药草可以摘麽?」

「……可以。但若同种类别的药草只有一株的话,就不能摘。」师父站起身,自书柜中拣了本书,坐回原处开始翻阅。「而且你最多只能摘三株。」

公子看上去有些丧气,但仍是乖乖允诺了。他垂眼望着手中的草药静默了一阵,须臾像是想起甚麽似地忽而抬头:「王大夫。」

师父抬眼看他。後者便不依不挠地问道:「既然後山有专门的药园,这样重要的药草,你怎麽不把它种在药园里?」

这显然是还想找藉口给自己开脱。

「因为里头没空间了,」师父淡定地据实以告,「所以才暂时栽在屋子後头。今天我整日待在药园里,就是为了移植出一片空地养它。」

公子终於没话讲,老实地再度道歉。「对不起。」这回面色倒是真的很诚恳了。

师父看着人一脸「孩儿知错了」的委屈模样,半晌从公子手中拿过了那株已成半死不活状的草药,「没事。」他把药轻轻攥在手中,给它顺了顺叶片。「幸而你是把它连根拔起,不是从中折断。它说不定还有生还的可能。」

「幸好幸好。」公子凑了过去,对着师父掌心的那株草说话:「小草儿,你可要好起来啊,要不我可犯了杀人罪了。而且你主人也会很生气的。」

「就算它活起来,你这也是杀人未遂。」师父提醒他。

「那你生不生气?」

「……」

「生不生气呀?」

「……你希望我生气?」

「当然不是。」公子笑眯眯地伸出手给人按了按太阳穴,「生气多容易老。所以你别生气。」揉着揉着却是不小心碰到了面具边缘。

我心底一个喀噔,觉得这下要糟,果然就见师父全身登时僵硬起来,接着硬生生地拨掉了公子的手,动作难得粗鲁。

这一拨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自我有记忆以来,师父对於自身的面相便一直十分在意,我曾听过城里有人猜测师父其实是样貌有些缺陷,所以才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事实上,就连我都不曾看过他把面具拿下的模样,据说整个微草药庐里见过师父完整面目的人,大概只有早在几年前便云游四海去了的方师伯而已。

我心里对於师父的庐山真面目自然也是好奇得很,但我并没有费心去想如何剥掉他的面具,一来是我根本打不过师父;二来则是因为觉得,那样挖空心思去揭开人也许是心理疮疤的事情,实在是太不道德。

我能理解师父会有这麽大反应的缘故,但初来乍到的公子却不一定能明白。我实在很担心他俩又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回到原先开始那样相互较劲的傲娇模式。尽管心中担心,我却明白在这种场面上自己是决计不能插嘴的,只得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绿是只识时务的狗中俊杰,且和我相处得够久,早就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此时见到我一脸唯诺,又嗅到了空气中不对劲的味儿,便也跟着我一起唯诺了。一人一狗静悄悄地蹲在暖炉边,四只眼睛一会儿瞧瞧公子,一会儿又望望师父。


出人意料的是,公子却并未因此产生丝毫不悦,只是面色空白了几秒,似乎有些失神,但他很快收回了原先定格在半空中的双手,继而规规矩矩地道了歉,「对不起。」而後面上又挂起了恰到好处的微笑,当中适时掺杂着七分歉意。

「……没事。」师父语调生硬,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拿针去挑了挑明明剩下大半截的烛芯。

公子眨眨眼,看着师父的目光中多了些探究,却没有再多问,只拿过师父另一只手,轻轻地把攥得死紧的拳头掰开,将那株已然被捏的皱巴巴的赤灵芝给救了出来,摊在掌心,试着把它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师父沉默地任由他动作,眸底深沉,眉宇微皱,拧成了近似於内疚的弧度。

公子把那灵芝回复了个七七八八,又再度拿过了师父的手,将它放了回去。後者的嘴唇翕阖了两下,正欲开口说些甚麽,却是给前者抢了先。

「王大夫请不必介怀。」公子扬起笑,竟是开口宽慰起师父来。「哪个人心里没有一点秘密呢,我能明白的。所以王大夫,请不必介怀。」

灯花劈啪一响,师父定定望着公子,映着壁炉的火光,眼底似乎有着甚麽在隐隐流动。

「明天,」公子再度开了口,却是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明天,我想到药园去瞧一瞧。」他看着师父笑,眼角眉梢暖意融融,「请问王大夫愿意给我领个路麽?」



TBC. 


10 May 2015
 
评论(16)
 
热度(227)
© 洛阳酒肆 | Powered by LOFTER